凡煙小說

第十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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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

大唐高宗儀鳳三年秋。

去道觀裏躲了吐蕃人五年的太平公主終於回來了,十三歲的她已經漸漸發育出獨屬於女孩子的玲瓏曲線,經過許多事情的洗禮,那股子懵懂的天真爛漫似乎也留在了過去,歸來的她,嫵媚中有性格深處的剛強,說不出的美。

時光如夢,婉兒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出生的,只記得母親說過,她比公主大一歲,算算自己也該十四了吧?聽說外面的女孩子,十五六歲便要嫁為人婦,可是自己待在這掖庭宮整整十四年,幾乎沒有出去的可能性,前途茫茫無期。但她也並不著急,掖庭與時間聯手,早已將她的性子磨得軟軟的了。她這樣的人,就得像水一樣地活著,不偏不倚,順從天命。也難怪太平會說她一點也不像個年輕人,跟旦一樣的消極,但這能有什麽辦法呢?她可不是霸道的小公主,不能改變別人,就只能改變自己。

弘死後,賢順理成章地被立為皇太子,內文學館被永久地撤走了一個席位,可太子位還在那裏。婉兒有時會很恍惚,不知到底是弘走了還是賢走了,或者兩個人都跟幻影一樣地不真實。太子賢在這三年裏多次受命監國,把帝國的事業經營得井井有條,可天皇天後似乎還對他另有要求,說是賢冠年未盛,還是得多跟隨宮教博士學一學,於是頒布新令,讓他每個月十五都回來上課。既然太子要來,那跟來的人就更多了,至少太平是逃不掉的,畢竟賢是奉旨考勤。

聽說賢最近又新招了一班子文人在加緊註《後漢書》,雖說盛世註史書再正常不過,但為什麽偏偏是抨擊外戚的《後漢書》呢?宮裏從有了新太子開始,就一直彌漫著一股硝煙味,太子和天後之間,似乎總是劍拔弩張的。甚至還有人說,太子不是天後的親生兒子,雖說天皇殺一儆百,但悠悠眾口怎能放過這麽有蠱惑性的消息?賢早就聽到了,連帶流言中弘的死因。

颯颯秋風卷過內文學館,婉兒直感到身上一陣涼意。

“婉兒!”太平從門口跑了進來,“我好想你呀!”

任她拉著自己的手,婉兒含羞一笑:“不是昨天才見過的麽?”

昨天太平從道觀回來,見過帝後就匆匆忙忙地打馬跑到掖庭宮裏來了,唬得掖庭令忙之不疊。雖說是長大了,可這爽朗的性子還是沒改。其實想想,太平這麽黏自己,多半也是因著她自幼在深宮長大,所有人見到她都是畢恭畢敬的,幾乎找不到同齡的朋友,因此皇家不見得就比平民百姓好。

“咱們可是五年沒見呢!昨天那一會兒算什麽?”太平嘟著嘴,摟住婉兒的脖子,“我跟你說哦,那個道觀裏可無聊了,我又不是真去修道的,那牛鼻子老道每天就逼著我搖頭晃腦地念什麽‘道可道——非常道——’。”說著太平還真就搖頭晃腦地念了起來,逗得婉兒不禁莞爾。

“咳咳……”

門口傳來高聲咳嗽,太平扭頭看見來人,立刻黑了臉:“賢哥哥,你在那裏幹什麽?”

賢走進來坐下,婉兒忙去沏了茶端上來,賢斜睨她一眼,自己自從做太子後,就整日整日地忙著,幾乎忽略了這個侍讀丫頭,這幾年還沒這麽近這麽仔細地看過她,她的確像是變了,變得更加成熟美麗了。

賢接過茶,一言不發地坐著,也不讓下去,一時氣氛僵住了,婉兒不知所措地站著,幸而太平突然蹭了過來:“婉兒,我也要喝茶!”

婉兒沒有一刻如此感激太平來救場,得了赦似地往屏風後去了。

大明宮紫宸殿。

有了太子的協助,政務似乎沒有以往那樣繁瑣了,從這一點上來看,天後還是對這個兒子寄予厚望的。弘雖仁良,被那副不像樣的身子拖著,三天兩頭地抱恙,天後也不好多與他討論什麽朝政上的事,賢卻是從小那樣文武雙全的孩子,他的優秀無人可以懷疑。弘還在時賢就幫著阿兄做事,如今走到臺前來了,幫襯著母親,朝政上倒還真有些真知灼見。每每想起這些,天後便心生欣慰,稍稍寬解對李弘暴死的不甘,想想就算弘有在天之靈,做阿兄的也會看好這個弟弟吧?

只是弘是一回事,天後又是另一回事,賢可以在弘的手下全力以赴,在天後的籠罩下,生出的二心,讓天後不得不對他又用又防。

天後批完最後一本奏疏,看看天色尚早,突然萌生了要去內文學館逛逛的心思——是了,何必僅僅著眼於這兩個兒子?天後還有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,尚在內文學館裏不知將來。

“來人。”

伺候在門外的舍人趨進:“天後有何吩咐?”

“今日太子去內文學館上學了麽?”

“回稟天後,是的。”

“那今天,是所有的皇子公主都到齊了麽?”

“回稟天後,是的。”

內文學館,多久沒去過那裏了,天後記不太清了,那倒是一個輸出人才的地方。不知道太平在那兒待得好不好,雖然天後知道,太平是從來都不喜歡念那些“子曰”的,她竟打馬球去才是正經。今天既然連太平都去了,不妨悄悄地去瞧瞧。

“擺駕內文學館。”天後站起身,已經很久沒有這麽好的心情了,“切記,不要先去通報,別驚了他們。”

就像每一個母親都想看看自己孩子念書時的模樣一般,天後此時只是作為一個母親,懷著一個普通母親的熱忱。

秋意乍涼,內文學館裏的花都謝了,卻沒有肅殺之感,或許是由於這裏都是些年輕人吧?活躍的生氣,讓這裏的秋天也別有一番滋味。漢武手植的古柏也像是沒有以往那樣老氣橫秋了,生命之間也許真的可以互相影響,以此來永葆活力。

繞過柏樹,裏面就是皇子們上課的地方了。隔著院子聽見博士正教授《春秋》,天後心下卻陡然升起一絲酸楚。

記得弘這孩子,是最不喜歡讀《春秋》的。

他說,《春秋》非君子之書,裏面盡是些篡權奪位骨肉相殘的事,他不忍觀之。弘這孩子,品性仁良,卻不是個做帝王的料。有時對敵人的仁,就會造成對天下人的不仁,弘顯然還沒有領會到這一層上去。天後也是頗無奈的,弘也愛著他的母親,卻總是不能理解他的母親。

“啊呀!天後您怎麽在這風口裏!老臣參見天後!”

一個蒼老而急促的聲音打斷天後的思緒,天後回過神來,看見眼前的這個蒼髯老翁,思索再三,終於找到了有關於這個老人的記憶:“你是,宮教博士苗神客?”

苗神客受寵若驚地忙叩頭:“正是老臣,難為天後還記得老臣,老臣感激涕零!”

宮教博士這個官位,算是芝麻大小的官,雖說也是教導皇子的,又怎能比得上太師少傅呢?很多時候,教過的王公貴族們也能把你忘記,何況天後這樣尊貴的人呢?天後當年做太宗才人時,身份低微不能入住大興宮,便只能在掖庭宮借住,一來二往,探知了內文學館這麽個地方,才人畢竟不必罪奴,想來上學也是不加禁止的,苗神客正是當時在學館中講學的博士。雖有這麽一段淵源,然而距上次天後來內文學館,已有十幾年了,天後這樣的強識,連廣采群覽的老博士也驚嘆。

自己站在這裏出神,被苗神客發現,嚷嚷了出來,天後雖有些懊悔,也順水推舟地進屋裏去了。屋裏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,屏風前面的皇子公主們與屏風後面的侍讀們,在面對大唐最尊貴的女人時,都是一個樣子。

來了麽?那個權傾天下的女人。婉兒的座位在屏風後的第一排,她不敢擡頭,正好也被屏風擋了視線。但她能明顯感覺到今天的天後與孝敬皇帝喜宴上的皇後是不一樣的,作為一個母親,她的氣場要收斂了許多。她從門外款款進來,曳地的長裙掃進了整個院子的陽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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